共计 3879 个字符,预计需要花费 10 分钟才能阅读完成。
1706 年,英国数学家 约翰·梅钦 推导出了这样一个等式:
$$\frac{\pi}{4} = 4\arctan\frac{1}{5} – \arctan\frac{1}{239}$$
借助这个公式,梅钦只用纸和笔,就把圆周率算到了 小数点后第 100 位。
式子里出现的 5 和 239,跟圆周率 π 有什么关系?梅钦又是怎样借助它把 π 算到小数点后一百位的?本期我们就来详细探讨这两个问题。
一、5 和 239 从哪里来
第一个问题其实和 角度 有关。设想一个直角三角形,两条直角边长分别为 5 和 1,那么长度为 1 的那条边所对的锐角约为 11.31°,也就是 $\arctan\frac{1}{5}$。把四个这样的角从下往上依次叠加,会依次得到 22.62°、33.93°、45.24° 的夹角。而 45° 正是正方形对角线的方向,用弧度表示就是 $\frac{\pi}{4}$。四个角叠加后的 45.24°,只比 45° 多出大约 四分之一度。

如果更精确地计算,多出来的部分是:
$$4\arctan\frac{1}{5} – \frac{\pi}{4} \approx 0.239729896^\circ\cdots$$
再来看公式中的第二项 $\arctan\frac{1}{239}$。在两条直角边分别为 239 和 1 的直角三角形中,长度为 1 的直角边所对的锐角正好是 $\arctan\frac{1}{239}$,约为 0.239729896°……
这个数值和前面算出的 ” 多出来的部分 ” 完全一样,至少在我们保留的有限位数内是相等的。也就是说:
用四个 $\arctan\frac{1}{5}$ 叠出的角,减去 $\arctan\frac{1}{239}$ 这个小角,正好回到 45°,也就是 $\frac{\pi}{4}$。
不过,到这里我们得到的还只是 数值上的吻合。九位数字相同算得上有力的证据,但还不是严格的数学证明。
二、证明
如果把平面上的点 $(a, b)$ 看作复数 $a + bi$,就可以引入复数领域里的一条重要定理——复数乘法的辐角定理:
$$\arg(z_1 z_2) = \arg z_1 + \arg z_2$$
它表示:两个复数相乘时,它们的辐角可以直接相加。
笛卡尔坐标系中的点 $(5, 1)$ 在复平面上就是 $5 + i$,它的辐角正是
$$\arctan\frac{1}{5} \approx 11.31^\circ$$
把它连乘几次,就得到:
$$(5+i)^2 = 24 + 10i,\qquad (5+i)^3 = 110 + 74i,\qquad (5+i)^4 = 476 + 480i$$
每多乘一次,辐角就再叠加一个 $\arctan\frac{1}{5}$,对应的辐角依次为 22.62°、33.93°、45.24°。最后得到的辐角和 $\frac{\pi}{4}$ 几乎相等,所以 $(5+i)^4$ 几乎落在 45° 对角线上。

从 $(5+i)^4 = 476 + 480i$ 可以看出,四次叠加后与 $\frac{\pi}{4}$ 之间的那点偏差,体现为虚部与实部这两个整数之差:
$$480 – 476 = 4$$
整个过程 只用了整数运算,没有做任何近似。
回到梅钦的等式:
$$\frac{\pi}{4} = 4\arctan\frac{1}{5} – \arctan\frac{1}{239}$$
等式右边第一项 $4\arctan\frac{1}{5}$,可以用 $(5+i)^4$ 来确定它对应的辐角,等式第二项 $\arctan\frac{1}{239}$,可以看作复数 $239 + i$ 的辐角。在复数领域里,两个复数相除,结果的辐角就是两者辐角相减:
$$\arg\frac{z_1}{z_2} = \arg z_1 – \arg z_2$$
于是我们可以得到:
$$\frac{476 + 480i}{239 + i} = \frac{(476 + 480i)(239 – i)}{239^2 + 1} = \frac{114244 + 114244i}{57122} = 2 + 2i$$
$2 + 2i$ 的实部和虚部相等,正好落在 45° 对角线上,即
$$\arg(2 + 2i) = \frac{\pi}{4}$$
由此得到:
$$4\arctan\frac{1}{5} – \arctan\frac{1}{239} = \arg\frac{(5+i)^4}{239 + i} = \arg(2 + 2i) = \frac{\pi}{4}$$
而这正是梅钦公式。 ∎
三、为什么不直接用 arctan 1
相比梅钦公式,$\frac{\pi}{4} = \arctan 1$ 这个等式更加简单,为什么不用它来计算 π 呢?问题主要出在 计算方法 上。
当 $|x| \le 1$ 时,根据泰勒展开式有:
$$\arctan x = x – \frac{x^3}{3} + \frac{x^5}{5} – \frac{x^7}{7} + \cdots$$
代入 $x = 1$,得到 莱布尼茨级数:
$$1 – \frac{1}{3} + \frac{1}{5} – \cdots$$
它的各项几乎不变小:算一百万项也只有 6 位准确数字;要得到 100 位,大约需要 $10^{100}$ 项。
$x$ 很小时,情况就完全不同了。相邻两项之比大约是 $x^2$:
- $x = \frac{1}{5}$ 时,每一项约为前一项的 $\frac{1}{25}$;
- $x = \frac{1}{239}$ 时,这个比值是 $\frac{1}{57121}$。
换算成位数:
$$\lg 25 \approx 1.398,\qquad \lg 57121 \approx 4.757$$
所以前一个级数每多算一项大约多得 1.4 位,后一个接近 5 位。

以 2000 位精度实际计算:
| 级数 | 达到 100 位所需项数 |
|---|---|
| $\arctan\frac{1}{5}$ | 第 71 项 |
| $\arctan\frac{1}{239}$ | 第 21 项 |
| 合计 | 92 项 |
| $\arctan 1$(对比) | 算到第 80 项,准确位数还不到两位 |
选 5 还有一个 手算上的好处:
$$\frac{1}{5} = 0.2,\qquad \frac{1}{125} = 0.008,\qquad \frac{1}{3125} = 0.00032$$
除以 25 等于乘 4 再把小数点左移两位,所以只要连续翻倍两次再移位,不必真的做除法。只有 $\frac{1}{239}$ 那部分需要长除法,而它总共只有 21 项。
两个级数同时累加时:
- 各取一项,得 3.18;
- 各取两项,得 3.1406;
- 各取三项,得 3.14162;
- 取到八项时,已有 11 位准确小数;
之后每多算一对项,精度约提高一位半。
四、两百多年的纪录
梅钦的结果发表在 1706 年 威廉·琼斯 的著作中。也正是在这本书里,希腊字母 π 第一次被用来表示圆周率——这个符号和这 100 位数字是一起问世的。
此后两个世纪,π 的位数纪录一直由反正切公式创造。
英国业余数学家 威廉·尚克斯 在 1873 年用梅钦公式公布了 707 位,但 从第 528 位起全部出错。错误在他 19 世纪 50 年代的早期计算中就已出现,此后将近 90 年没人发现。
20 世纪 40 年代中期,D. F. 弗格森 用另一个公式重新核算:
$$\frac{\pi}{4} = 3\arctan\frac{1}{4} + \arctan\frac{1}{20} + \arctan\frac{1}{1985}$$
两者在第 528 位出现分歧(正确的数字是 4),他于 1946 年发表了更正。这个公式同样能用高斯整数检验:$(4+i)^3(20+i)(1985+i)$ 正好落在对角线上。
1949 年,ENIAC 运行梅钦公式约 70 小时,算出了 2037 位。

五、其他拆分方式
高斯整数的方法适用于任何一组小角。欧拉 用的是:
$$\frac{\pi}{4} = \arctan\frac{1}{2} + \arctan\frac{1}{3},\qquad (2+i)(3+i) = 5 + 5i$$
另外还有两种组合,分别用到 $\frac{1}{2}$ 与 $\frac{1}{7}$、$\frac{1}{3}$ 与 $\frac{1}{7}$:
$$\frac{\pi}{4} = 2\arctan\frac{1}{2} – \arctan\frac{1}{7},\qquad \frac{\pi}{4} = 2\arctan\frac{1}{3} + \arctan\frac{1}{7}$$
19 世纪 90 年代,卡尔·斯特默 证明:由两个整数倒数的反正切组成的这类公式 只有这四个。用计算机搜索 1000 以内的数对,结果也是这四个。其中梅钦公式用到的数最大、收敛最快;欧拉公式里的 $\arctan\frac{1}{2}$ 项每算一项只多得约 0.6 位。
如果允许用更多的角,数就可以取得更大。1982 年,高中教师 高野喜辅 给出了:
$$\frac{\pi}{4} = 12\arctan\frac{1}{49} + 32\arctan\frac{1}{57} – 5\arctan\frac{1}{239} + 12\arctan\frac{1}{110443}$$
斯特默在 1896 年得到的是:
$$\frac{\pi}{4} = 44\arctan\frac{1}{57} + 7\arctan\frac{1}{239} – 12\arctan\frac{1}{682} + 24\arctan\frac{1}{12943}$$
两个公式里收敛最慢的级数,每项也能得到 3 位以上的数字,是 $\arctan\frac{1}{5}$ 级数的两倍多。
2002 年,东京大学 金田康正 的团队在日立超级计算机上分别用这两个公式独立计算,耗时约 600 小时,两次结果完全一致,把 π 算到了 1.2411 万亿位。
这之后的纪录不再使用反正切公式。梅钦的方法从提出到这时,一共主导了 296 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