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计 2579 个字符,预计需要花费 7 分钟才能阅读完成。
温度往上升,似乎没有尽头,恒星内部可以达到上千万度,甚至上亿度。那么反过来,温度能不能一直往下降?冷,有没有一个极限?这个问题,科学家们研究了两个多世纪。
一、从“感觉冷热”到“读出温度”
1593 年前后,伽利略做出了一种验温器,一个装着空气的玻璃泡,下面连着一根插在水里的细管。空气受热膨胀、遇冷收缩,管中的水柱随之升降。它能显示冷热的变化,却读不出具体数值,而且大气压一变,水柱也会跟着动。

后来,意大利医生桑托里奥在这类仪器的管子上加了刻度,用来给病人测体温。但它读出的仍然只是一个相对值,而且同样受气压干扰,难以准确反映人的体温。
1654 年,托斯卡纳大公费迪南多二世做了两项改进,一是把管中的水换成酒精,酒精不易结冰,能测更低的温度;二是把玻璃管的开口熔封起来,与外界大气隔绝。这样一来,气压的干扰被消除了,读数的变化只取决于温度本身。
二、温标的零点从哪里来
1665 年,惠更斯提出用冰的熔点和水的沸点作为两个固定参考点。牛顿则选择了冰点和人的体温。1724 年,华伦海特在丹麦天文学家罗默的启发下,建立了华氏温标。1742 年,摄尔修斯提出了一种百分温标:把水的沸点定为 0 度、冰点定为 100 度;后来林奈等人把它倒了过来,才成了今天的摄氏温标。
不过,这些温标的零点都是人为选定的,和“温度最低能降到多少”毫无关系。要回答那个问题,需要找到一个由自然规律本身给出的零点。
三、气体给出的线索
1702 年前后,法国物理学家阿蒙顿把空气密封在玻璃球里,用水银柱测量它的压强。他在不同温度下反复测量,发现在体积不变时,气体的压强随温度近似呈线性变化:
$$p = a + bt$$
在压强—温度坐标图上,这是一条直线。温度越低,压强越小。阿蒙顿大胆地把这条直线向低温方向延长:直线与 $p = 0$ 相交的那一点,气体的压强已经降到零,不可能再低了。他推测,这就是温度所能达到的最低点,并称之为“极寒”。按今天的单位换算,他估计的数值大约在 −240 ℃ 左右,与真实值已相去不远。

19 世纪初,道尔顿和盖 - 吕萨克分别用氧气、氮气、氢气、二氧化碳等多种气体做实验,得到了更精确的规律:在压强不变时,以 0 ℃ 时的体积 $V_{0}$ 为基准,温度每变化 1 ℃,气体体积就变化 $V_{0}$ 的一个固定比例。盖 - 吕萨克测得这个比例约为 1/267,后来经勒尼奥等人更精细的测量,修正为约 1/273:
$$V = V_{0}\left(1 + \frac{t}{273}\right)$$
按这个式子,当 $t = -273\,^\circ\text{C}$ 时,气体的体积将变为零。但当时没有人把这个结论当真:真实的气体在降到这么低的温度之前早就液化了,公式在那里已经不再适用。
1834 年,法国工程师克拉佩龙把玻意耳、阿蒙顿和盖 - 吕萨克的结果合在一起,写成了理想气体状态方程:
$$pV = nRT$$
式中的 $T$ 是从大约 −273 ℃ 起算的温度。这个特殊的零点其实已经藏在气体定律里了,只是当时还没有人能说清它的物理含义,它究竟只是气体的一种性质,还是对一切物质都成立的极限?
四、卡诺的热机
真正的突破,来自一个看似无关的领域:蒸汽机。
1824 年,法国工程师萨迪·卡诺分析了一种理想的热机。工作物质先从高温热源吸热、膨胀做功,再向低温热源放热、被压缩,最后回到初始状态。这样一个循环,就是“卡诺循环”。卡诺的核心结论是:热从高温流向低温时,可以带动机器做功,就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可以推动水车一样。
十年后,克拉佩龙用压强—体积图把卡诺循环直观地画了出来,使卡诺的思想得以广泛传播。

他们的论文后来被译介到德国和英国。在德国,克劳修斯沿着这条思路,提出了热力学第二定律和“熵”的概念;在英国,威廉·汤姆森——也就是后来的开尔文勋爵——则从中看到了建立“绝对温标”的可能。
五、开尔文的第一次尝试
1848 年,开尔文提出:温度不应依赖于任何一种具体物质的性质,而应该用热机所做的功来定义。他要求每一度的“分量”完全相同——同样多的热量 $Q$ 从温度 $T$ 降到 $T-1$,无论 $T$ 是多少,产生的功都一样。写成公式就是:
$$W = \mu Q\,(T_{A} – T_{B})$$
式中的 $\mu$ 叫作“卡诺系数”。
然而,这套理论建立在当时流行的“热质说”之上:热被看作一种既不会产生、也不会消失的流体。按照这种观点,热质每“下落”一度,就能多做一份功,而温度可以无限地降下去,永远到不了尽头。开尔文只好把那个极限称为“无限冷”。
最低温度的问题,似乎又回到了原点。
六、终极推论:绝对零度
转机来自焦耳的实验。
19 世纪 40 年代,焦耳让重物下落,带动浸在水中的桨叶转动,再测量水温升高了多少。他发现,重物下落所做的机械功 $W$ 与水吸收的热量 $Q$ 之间存在固定的比例:
$$W = JQ$$
式中的 $J$ 叫作“热功当量”,约为 4.18 J/cal。这说明热量本身并不守恒——热可以变成功,功也可以变成热,真正守恒的是能量。热质说由此被推翻。

1854 年,开尔文与焦耳合作发表论文。他们保留了卡诺分析中正确的数量关系,同时抛弃了热质的概念:不再关注“流过热机的热量”,而是关注热机从高温热源吸收的热量 $Q_{1}$ 和向低温热源放出的热量 $Q_{2}$,并把温度定义为卡诺函数的倒数:
$$T = \frac{J}{\mu}$$
换一种更直观的说法:在可逆的卡诺循环中,高温热源与低温热源的绝对温度之比,等于吸收的热量与放出的热量之比:
$$\frac{T_{1}}{T_{2}} = \frac{Q_{1}}{Q_{2}}$$
由此可以得到热机效率的上限:
$$\eta = \frac{W}{Q_{1}} = 1 – \frac{T_{2}}{T_{1}}$$
到这里,“最低温度”终于有了明确的物理意义。如果 $T_{2} = 0$,那么 $Q_{2} = 0$,热机将把吸收的热量全部变成功,效率达到 100%。这是任何真实热机都不可能超越的极限,对应的温度就是绝对零度。
这个零点不再依赖于空气、酒精或水银,而是由热力学规律本身决定的。它与摄氏温度的换算关系是:
$$T = t + 273.15$$
也就是说,绝对零度约等于 −273.15 ℃。
从伽利略的玻璃泡到开尔文的热机方程,人类没有真正“到达”过绝对零度,却凭借实验与推理,准确地找到了它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