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年的徒劳,化圆为方为何注定不可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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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前 5 世纪,某位古希腊几何学家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圆。他拿起圆规和直尺,开始琢磨一个问题:只用这两件工具,能不能画一个正方形,让它的面积正好等于这个圆?

他没做出来。后来的人也没做出来。阿基米德试过,达·芬奇试过,牛顿和高斯的时代,还有人前赴后继。这道叫 ” 化圆为方 ”(squaring the circle)的题,整整耗了人类两千多年。它甚至渗进了日常语言——英语里 ”to square the circle” 到今天还是 ” 做白日梦 ” 的同义词。

但最让人震动的不是 ” 没人做出来 ”。1882 年,一纸证明告诉所有人:两千年来谁都没做成,不是大家不够聪明,是这件事的答案根本不存在。几何学家们追了两千年的那条线段,在数学宇宙里连个位置都没有。要理解这个结论的分量,得先把问题问对。

一、它难在何处

很多人以为 ” 化圆为方 ” 就是 ” 画一个正方形 ”。但几何作图的本质从来不是画图形,而是构造长度。设圆的半径为 1,它的面积就是 $\pi \times 1^2 = \pi$。我们要做一个面积也为 $\pi$ 的正方形,设边长 $a$:

$$a^2 = \pi \quad \Longrightarrow \quad a = $\sqrt{\pi}$ $$

问题被翻译成了一句极干脆的话:只用圆规和直尺,能不能构造出一条长度正好是 $\sqrt{\pi}$ 的线段?

这个转化的厉害之处在于,它把一团模糊的几何直 的领域。整道题的命运,从此拴在了一个数上:$\sqrt{\pi}$ 到底是个什么数?

二、圆规和直尺到底能 ” 算 ” 出哪些数

得先搞清楚尺规这两件工具的能力边界。一个看起来是几何的工具,背后藏着一套严格的代数。1837 年,法国数学家皮埃尔·旺策尔证明了尺规做图的每一个动作,本质上都是在解方程。

  • 用直尺画直线,对应一个一次方程
  • 两条直线相交求交点,解的是一次方程组
  • 直线与圆相交,或者两个圆相交求交点,对应的

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里,唯一能 ” 造出新数 ” 的运算就是开平方。于是:

从单位长度 1 出发,尺规能构造出来的所有长度,都只能通过有限次加、减、乘、除、开平方这五种运算得到。

满足这个条件的数叫可构造数(constructible nu 写成 1 经过这五种运算组合的数,都能用尺规做出来。

举几个例子。$3$ 可以构造($1+1+1$)。$\frac{rt{2}$ 可以构造,它正好是单位正方形的对角线。甚至 $\sqrt{1+\sqrt{7}}$
这种层层嵌套的东西也能构造,无非是加法套着开 宽得很。

但记住那个 ” 开平方 ”——它只允许开平方根。没有立方根,没有更高级的东西。这个不起眼的限制,就是整道题的命门。

第三步:所有可构造数,都跑不出 ” 代数数 ” 的笼子

现在把视野拉高。引入一个更大的概念:代数数(algebraic number)。

一个数叫代数数,意思是它能满足某个整系数多项式方程——存在一组整数系数,让这个数成为方程的根:

$$c_n x^n + c_{n-1}x^{n-1} + \cdots + c_1 x

所有 $c_i$ 都是整数。

这张网撒得极大。$\sqrt{2}$ 是代数数,满足 $x^2 – 2 = 0$。黄金分割比 $\frac{1+\sqrt5}{2}$ 是代数数,满足 $x^2 – x – 1 = 0$。连那个吓人的 $\sqrt{1+\sqrt{7}}$ 也是代数数,一步步平方化简,最终总能凑出一个整系数方程。

旺策尔的工作给出了一个关键的逻辑链:

▎ 每一个可构造数,一定是代数数。

道理不复杂。可构造数无非是整数经过加减乘除和 会让你 ” 跳出 ” 代数方程能描述的范围——堆出来的任何数,最后总能被某个整系数多项式抓住。(更精确地说,可构造数的代数次数必须是 2
的幂,但这里我们只需要 ” 它是代数数 ” 就够了。)

于是,判断一个数能不能用尺规构造,门槛变得很清晰:

▎ 如果一个数连代数数都不是,那它绝无可能被构造出来。

现在所有压力汇到一点:$\sqrt{\pi}$ 是不是代 $ 本身是什么。

第四步:代数数之外,还有一片叫 ” 超越 ” 的地方

如果一个实数不满足任何整系数多项式方程,就叫超越数(transcendental number)。” 超越 ” 两个字取得好——它超出了一切代数方程能摸到的范围,被整个多项式世界驱逐出境了。

超越数存在吗?很长时间,没人知道。

1874 年,集合论的奠基人康托尔(Cantor)用一个漂亮的论证回答了这个问题。他证明代数数虽然无穷多,却是 ” 可数 ” 的——可以像 1、2、3 那样排队。而全体实数是 ” 不可数 ” 的,多到根本排不成队。两个无穷一比,结论是:

▎ 几乎所有实数都是超越数。代数数只是汪洋大海里的几滴水,绝大多数实数都在超越的地盘上。

这本来该让人松口气。但吊诡的是,康托尔证明超 个具体的、人们眼熟的常数是不是超越数。就像有人告诉你森林里到处是金子,但没人能捡一块给你看。$\pi$ 和 $e$ 这些天天见面的常数,到底在代数数那边还是在超越数那边?没人知道。

要判定 $\pi$,光靠 ” 几乎所有数都超越 ” 这种概率断言差得远。得有人把 $\pi$ 单独拎出来,硬碰硬地证明它就是一个超越数。这条路走了四步。

第五步:四次突破,逼近最后的答案

1768 年——兰伯特:$\pi$ 是无理数

约翰·兰伯特(Johann Lambert)用 $\tan x$ 的连分数展开,证明了 $\pi$ 是无理数——它不能写成两个整数之比。

这当然重要,打碎了 ”$\pi$ 也许等于某个分数 ” 的幻想。但对化圆为方来说远远不够。$\sqrt2$ 也是无理数,照样能用尺规造出来。无理不等于不可构造。还差得远。

1844 年——刘维尔:超越数确实存在

约瑟夫·刘维尔(Joseph Liouville)做了一件开天辟地的事:他亲手造出了第一个被证明是超越数的具体数字。

思路精巧得很。代数数有个软肋:它们没法被有理数逼近得 ” 太快太好 ”。刘维尔反着来,专门造了一个能被有理数用惊人速度逼近的数(后来叫 ” 刘维尔常数 ”),快到任何代数数都做不到。既然逼近得这么离谱,它就不可能是代数数——只能是超越数。

这是历史上第一次,超越数从 ” 理论上该有 ” 变成了 ” 看,就在这 ”。意义重大。但还不够——刘维尔造出来的是一个量身定做的数学怪物,跟 $\pi$ 八竿子打不着。人们真正想知道的,是那些在大自然里真实出现的常数。

1873 年——埃尔米特:$e$ 是超越数

夏尔·埃尔米特(Charles Hermite)完成了真正 e$ 是超越数。

这是第一次有 ” 眼熟的常数 ” 被证明是超越数。更关键的是埃尔米特在证明中开创的积分反证法:先假设 $e$ 满足某个整系数多项式,
然后造出一个精心设计的辅助积分。这个积分的值 一方面必须是非零整数,另一方面又必须小于 1。绝对值小于 1 的非零整数?不存在的。矛盾一出,假设崩掉,$e$ 只能是超越数。

这套方法是革命性的,给后人留了一把撬开超越性 据说他在信里承认自己不敢碰 $\pi$,风险太大了。临门一脚,他没踢。

1882 年——林德曼:$\pi$ 是超越数

收尾的人是费迪南德·冯·林德曼(Ferdinand von,把那套积分反证法吃得很透。而他找到的撬动 $\pi$ 的支点,是数学里最美的一道公式——欧拉恒等式:

$$e^{i\pi} + 1 = 0$$

这道公式像一座桥,把超越方法已经拿下的 $e$ 和悬而未决的 $\pi$ 连在了一起。林德曼的策略简直接近神迹:先假设 $\pi$ 是代数数。如果 $\pi$ 是代数数,那 $i\pi$ 也是代数数($i$ 满足 $x^2+1=0$,本身就是代数数,代数数乘代数数还是代数数)。

然后他把埃尔米特对付 $e$ 的那套积分反证法,推到了 ” 以代数数为指数的 $e$ 的幂 ” 这个更大的台面上。在这套扩大的机器里,$e^{i\pi}$ 应该表现出某种 ” 超越式 ” 的性质。可欧拉恒等式偏偏说,$e^{i\pi}$ 等于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整数:$-1$。

矛盾来了。机器要求一个东西既超越又老老实实等于 $-1$,这不可能。唯一的出路是推掉最开始的假设:

▎ $\pi$ 不是代数数。$\pi$ 是超越数。

两千年的悬案,尘埃落定。

第六步:合上逻辑链的最后一环

有了 ”$\pi$ 是超越数 ”,剩下的推理一气呵成:

$$\pi \text{是超越数} ;\Longrightarrow; \sqrt{\pi} \text{是超越数} ;\Longrightarrow; \sqrt{\pi} \text{不可构造} ;\Longrightarrow; \text{化圆为方不可能}$$

逐环检查一遍。

第一环:$\pi$ 超越 ⇒ $\sqrt{\pi}$ 超越。反证。假设 $\sqrt{\pi}$ 是代数数,那平方一下得到的 $\pi$
也是代数数(代数数的平方还是代数数)。这和 ”$sqrt{\pi}$ 不可能是代数数,它也是超越数。

第二环:$\sqrt{\pi}$ 超越 ⇒ 不可构造。回到第三步的门槛——所有可构造数都必须是代数数。$\sqrt{\pi}$
连代数数都不是,当然过不去,尺规拿它一点办法

第三环:$\sqrt{\pi}$ 不可构造 ⇒ 化圆为方不可能。化圆为方的要害全在第一步的翻译里:它等价于造一条长度是 $\sqrt{\pi}$ 的线段。这条线段造不出来,化圆为方就被判了死刑。

四个人,横跨一百多年,一人拼上一块,砌成了一堵谁也翻不过去的墙。

尾声:失败,因为答案根本不存在

回头看这两千年,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

无数第一流的几何学家把一辈子砸在化圆为方上。他们一次次逼近,一次次觉得快成了,又一次次摔下来。但他们失败,不是因为能力不够,也不是因为圆规和直尺太简陋。他们失败,只因为一个理由:他们追了两千年的那条线段,在数学世界里根本就不存在。

这道题无解,跟工具没关系,根子在 $\pi$ 自己的本性上。$\pi$ 是超越数,它的数学质地早就超出了尺规能摸到的全部地盘。让圆规和直尺去构造 $\sqrt{\pi}$,就像让一把只会加减乘除开平方的算盘,去算一个它的运算法则永远够不着的数。这不是技巧问题,是逻辑上的死胡同。

化圆为方的故事,最后教给我们的东西大概是这样:有时候,” 做不到 ” 这件事本身,才是真正值得证明的东西。搞清楚一件事为什么不可能,比再多做一次注定失败的尝试,离世界的本来面目更近。

那个在沙地上画圆的希腊人,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。但现在的我们知道了。而这个 ” 不可能 ”,比任何一次成功的作图都更了不起。

正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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